对话动机
今年11月24日，唐晓东代理原三环公司职工王嘉宾诉公司经济补偿金案，法院二审判决胜诉。但是，他自己的工作至今没有恢复，维权之路也日益迷茫。一年多以来，他多方努力为自己的权利奔走呼喊。
替职工维权反丢了工作，工会主席的权利该如何保护？唐晓东下一步又将怎么办？通过唐晓东事件，人们在思考企业工会生存环境的同时，也在反思如何维护工会干部的合法权益。
唐晓东，北京三环相模新技术有限公司(日方控股合资公司)原总务部经理兼工会主席。北京市首例被解除劳动合同的企业工会主席。2004年8月，唐晓东因维护职工权益而被企业解除劳动合同。此事引起了公众和政府部门的高度关注。
劳动仲裁搁置一年
我觉得哪怕判我败诉都不要紧，有个结果，我好去法院继续起诉。
新京报：从去年8月你被三环公司解除劳动合同至今已有一年多，这段时间你都在忙什么？
唐晓东：一方面，我多次找市、区两级总工会反映情况，另一方面，我到北京市劳动争议仲裁庭去打官司，要求撤销公司的决定，恢复原工作岗位。去年11月18日开的庭。到12月，仲裁庭中止审理。
新京报：中止审理到今天还没有重新开庭，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？
唐晓东：我听说他们在请示劳动和社会保障部的环节上出现了一些问题，搞得北京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也很难决定。
新京报：劳动仲裁的中止时间有限制吗？
唐晓东：我咨询过律师，我们国家对劳动仲裁中止时间没有明确规定。参照民事诉讼法，这方面的中止不能超过两年。如果两年后劳动仲裁庭还是这样拖着，我也没有办法，因为没有法律依据。
新京报：照你看来这是立法的问题？
唐晓东：我听说正在讨论劳动仲裁争议管理办法，其中就有规定中止时间的考虑。
新京报：这个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，你预想到了吗？
唐晓东：我感到失望。劳动仲裁到现在也不判，我觉得哪怕判我败诉都不要紧，有个结果，我好去法院起诉。
现在这样我哪里也去不了。
成立工会得罪老板
我是职工提出的候选人之一，一旦我当选，屁股肯定要坐到职工一边。
新京报：当时怎么想到要在公司成立工会呢？
唐晓东：2003年6月，公司决定取消全厂职工的劳保用品和过节费，引起职工不满。他们找到我这个总务部经理反映情况。有人说，职工的利益得不到维护最根本的原因是没有工会，我一想也是这个理。于是，我找到海淀区总工会，海淀区总工会非常支持我们的想法。2003年8月22日，我们召开了工会成立大会。我高票当选为工会主席。
新京报：三环公司的劳保状况到底如何？
唐晓东：说实话，过去，也就是三年前吧，三环公司在当地还算不错。
新京报：那企业为什么要取消劳保？
唐晓东：老板说企业利润下滑了，所以取消。我当时就和领导说，咱们不要为这点事影响职工工作积极性。
新京报：据了解，现在很多外资公司都没有建工会，当时你们公司高层对成立工会是什么态度？
唐晓东：起初，公司老总还是表态支持的。可在我们确定召开工会成立大会的当口，公司以还需做更多更细的准备为由，要求暂停成立工会。我和其他职工代表认为，依照《工会法》，企业行政不能干涉工会的成立。后来工会是如期成立了，但我也为此得罪了公司老总。
新京报：公司为什么要暂缓成立工会呢？
唐晓东：我想领导可能考虑更多的是谁当这个工会主席。我是职工提出的候选人之一，一旦我当选，屁股肯定要坐到职工一边。
新京报：职工为什么选举你？
唐晓东：我当时是公司总务部经理，管劳保这一块，懂劳动法、懂政策。职工们说选我当工会主席能更方便地和公司领导沟通。
媒体曝光惹来祸端
大家谁也不敢出面了，谁也不敢理我了。
新京报：当选工会主席后，你帮职工做了些什么呢？
唐晓东：工会成立后的第一件事，就给每个工人发了一份如何保护自身权益的材料。工会还向公司发出书面文件，要求解决职工要求的劳保用品、劳动保险，并承认工会，给工会划拨经费。到2003年11月，公司终于跟所有职工都签订了正式的合同，并统一上了保险。此前，大多数普通职工都没有签合同，没有上保险。
新京报：工会成立后，你在企业的本职工作受影响吗？
唐晓东：明显可以感觉到发生了变化，会少了。以前公司每个月有很多会，生产例会、干部例会、行政例会，这些会就全都不开了，有时候他们开会也不再叫我了。
新京报：是什么原因让你和公司的关系疏远了？
唐晓东：“不识时务”。当上工会主席以后，我将职工们反映最多、我自己多次与公司交涉得不到解决的几个问题捅给了媒体。2003年10月16日，《劳动午报》以《不承认工会组织、不签订劳动合同、不缴纳社会保险，这家企业到底想干吗》为题，披露了三环公司存在的问题。从这以后，公司完全把我当成了对立面。
新京报：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，你为什么把问题捅给媒体呢？
唐晓东：我是工会主席，维护工人的权益是我的职责。当时捅给媒体实在也是无奈，我是希望市总工会的领导能关注这个事情，推动公司加强职工权益保护。
新京报：达到你预期目的了吗？
唐晓东：没有。11月3日下午，公司通知我，说经过研究解除我总务部经理的职务，并且把我的工资从4250元降为465元。
新京报：以什么理由呢？
唐晓东：说我“任职期间不仅未做好本职工作，造成不良后果，而且向某些记者提供不真实、不客观的情况，败坏企业声誉，影响生产秩序”。
新京报：这是公司第一次罢免你，你是怎么应对的？
唐晓东：我感到很突然，马上向海淀区总工会进行了汇报。
新京报：职工们是什么反应，工会委员们有没有帮你和公司争取？
唐晓东：大家谁也不敢出面了，谁也不敢理我了。
新京报：当时你是不是感到很失望？
唐晓东：是有些失望，没有想到大家的立场一下子就变了。不过，我也挺理解他们。职工有保住饭碗的压力，不能因为我把自己的饭碗砸了。
初次维权取得胜利
虽然工作恢复了，但实际上没有什么事情可做。
新京报：随后你开始了第一次维权行动？
唐晓东：是的。海淀区总工会得知消息后，当天就给公司发了传真，明确表态：处理理由不成立。12月10日，我以公司工会的名义向市总工会和区总工会发函，希望他们依法制裁公司的违法行为。12月，清华大学宪法与人权中心专门为我这个事情举行了一次研讨会，专家们对工会主席维权反被罢免的遭遇表示了声援。市、区两级总工会的领导多次过问，找公司协调处理。
新京报：这些行动发生作用了吗？
唐晓东：工会的领导、专家的意见、舆论的支持都给了我很大的帮助。2004年1月，公司领导找我谈，说收回原决定，恢复原工作岗位，让我配合新任命的总务部主任开展工作。再就是补发工资。
新京报：这次算是你维权成功吗，回到公司上班后一切都正常了吗？
唐晓东：虽然工作恢复了，但实际上没有什么事情可做。公司让我配合新的总务部主任，但他没怎么给我安排工作。
新京报：回来后，你还能以工会主席的身份继续为职工维权吗？
唐晓东：那个时候，我一边继续向法院上诉，要求公司支付工会会费，停止限制和阻挠工会正常活动，一边接受媒体采访，反映企业的问题。
举报问题再次被炒
我多次为职工争取签劳动合同、上三险、加班费等权益。他们能不恨我吗？
新京报：2004年8月30日，三环公司解除你的劳动合同。这被媒体称为你第二次被炒。知道为什么吗？
唐晓东：我向海淀区卫生局举报了公司水质的问题。2004年年初，公司的水质发生了很严重的问题，根本没法喝。大家找到我，要求我反映这个问题。
新京报：你当时怎么反映的？
唐晓东：我多次找到公司领导，希望公司尽快解决，可公司没理我，没办法，我向海淀区卫生局举报了。
新京报：海淀区卫生局是怎么处理的呢？
唐晓东：2004年3月，海淀区卫生局下发了整改通知，2004年7月，公司被罚款5000元。
新京报：公司解除你合同的理由是什么？
唐晓东：说因我的严重失职行为给公司利益造成了重大损害。我虽然从2000年9月开始担任总务部经理，但公司供水及设施是由总务部与设备科共同管理，我认为我只应该承担没有复检卫生许可证的责任，不算严重过失。其实公司要开除我，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。
新京报：你认为真正原因是什么？
唐晓东：我当工会主席期间，屡次为维护职工的权益得罪了公司领导。
2004年，我多次为职工争取签劳动合同、上三险、加班费等权益。他们能不烦我、恨我吗？
无奈选择惟有等待
我还是希望政府能协调处理好。我现在只有等。
新京报：你觉得你的这个事情，哪个部门最应该站出来？
唐晓东：按照我国法律规定，劳动部门应该站出来。
新京报：据了解，北京市、区两级的劳动部门经常有表态，很重视。
唐晓东：没有实际行动。
新京报：你想过怎么推动他们采取实际行动？
唐晓东：我现在惟一的途径就是通过媒体来呼吁。
我没有别的办法。我给上级工会都发过困难补助申请，没有结果。
新京报：你现在靠什么生活？
唐晓东：靠妻子。我没有收入，这一年多一直都在为工会主席被罢免的事情奔走。
新京报：为这个事，你花了多少钱？
唐晓东：打这个官司，法律援助都是免费的，因此花的钱并不多。
新京报：下一步准备怎么办？
唐晓东：无奈地等下去。
新京报：寄希望于谁呢？
唐晓东：政府相关部门。我还是希望政府能协调处理好。
新京报：那你现在还有什么维权途径？
唐晓东：我现在只有一条，等到一定的时候，起诉劳动部门不作为。
新京报：得等多久？
唐晓东：等明年12月，如果北京市劳动仲裁庭还是中止审理，我就准备起诉劳动局行为不作为了。
